前不久，大学同学聚会时，大家不约而同地谈起同窗四载的峥嵘往事，再回首，当年二三十岁的大姑娘、小伙子不知不觉已经生出华发，步入中年，“人生苦短”也就成了大家的共同语言，而对大学时代往事的回忆，则成了贯穿整个聚会的“主旋律”。对年轻的向往，不知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老了，真可谓“人生三十年，今昔多变迁。谈笑风生间，感慨逾万千”。

　　1978年，作为“新三届”的我们，跨入大学校门，那时的大学生，是各行各业人们为之向往的“天之骄子”，那时的大学校园，也延续着五六十年代大学校园朝气蓬勃、昂扬向上的良好风气——教师教书卖力，学子读书刻苦，学习气氛浓厚，人际关系融洽……而一个突出的新特点，就是受政治气候和社会风气影响，当时的“象牙塔”里民主氛围浓郁，充满思想的碰撞，观点的争鸣，彼时的“象牙塔”，不仅是知识的园地，而且也是民主的殿堂。

　　那时，系里每隔十天半月，就会举行一次辩论，所选择的辩题，则大多与政治有关，譬如“学习西方要不要原样照搬”，“毛泽东思想是否已经过时”等等，由于刚刚经历了十年“文革”，因此关于“文化大革命”，关于毛泽东，乃至毛泽东思想的论辩，自然成了一个热度颇高的焦点话题。当时，受社会上一些偏激观点的左右，一部分同学在谈到毛泽东及他发动的“文革”时，情绪十分激动，观点十分激进，特别是一些“老三届”及其后几届的同学，由于受“文革”影响没能按部就班地入学深造，走过一段人生弯路的他们对毛泽东更无多少好感。因此，每次辩论会，几乎都开成了“批毛会”，且大都以对毛泽东激情彭湃的大段批判而告终。我的性格比较内向，在辩论这样的公众场合也不轻易发言，但有一次，我却再也忍不住要说两句了……

　　大二时，有一次辩论会中同学们谈到毛泽东的教育方针，几个平时在“批毛”上就很“积极”的同学又激情四射地做起演讲，有的说毛泽东不重视人才，1957年反“右”，让知识分子吃尽了苦中苦，做够了人下人；还有人说毛泽东只顾革命，不管教育，“文革”十年，整整耽误了一代年轻人……辩论进行到后面，有的同学甚至说毛泽东自己没读过几年书，因此仇视大学生，仇视读书人。本来限于学术层面的探讨，简直变成了人身攻击。听到这里，我再也坐不住了，“腾”得一下从座位上弹跳起来，正在发言的那个同学和其他师生看着平时不多说话的我，不由得大吃一惊，“请你坐下，我要说话！”我打断那个同学的发言，继而慷慨陈辞：

　　“毛主席虽然有些做法不大对，但他毕竟是全国人民的领袖，我们在探讨时，应当首先尊重他的人格。”我的话刚刚说到这里，马上有同学站起来说：“你说要尊重毛泽东，可毛泽东尊重人才，尊重知识分子了吗？”“怎么没有？毛主席早年的诗词中就有‘惜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粪土当年万户侯’，他鼓励青年学生学工、学农、学军，就是为了让他们全面发展……”“学遍工农兵，可就是忘了学书本！”一个同学打断我的话，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毛主席号召我们在学中干，干中学，他说：‘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针对青少年学业负担过重的现象，毛主席痛心疾首，指出这是在‘用对付敌人的方法对待学生’，他老人家对青年学生的爱，因此可见一斑。”“那你说说，毛泽东十年不让学生考大学，难道也是对他们深深的爱吗？”说到这里，同学们的神情变得沉峻严肃，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我。“‘文革’十年中断高考，也是事出有因的，其中既有‘四人帮’的破坏干扰，又受错综复杂的政治局面影响，但是，这并不能说明高考就是毛主席一手中断的，如果毛主席真的反对高考，那么建国之初的十七年里，他早就不让学生考了呀！”

　　这时，班主任老师开了腔：“同学们，今天的辩论就到这儿吧。同学们辩得很精彩，尤其是胡瑛同学，简直是在‘舌战群儒’嘛！关于毛主席的教育方针，我想今天对它下定论尚为时过早，过上十几年，几十年，历史会说话的。但是，不可否认的一点是，毛主席的确是一位伟人，而胡瑛同学敢于站出来辩论，而不人云亦云的精神，也值得我们学习！”

　　有掌声响起来，我的脸红扑扑的，心突突地一个劲儿在跳。

　　多年之后的聚会上，那次辩论又一次被同学们提及，大家纷纷说，那真是大学时代留给他们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辩论。事隔多年，毛泽东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冲淡，很多同学都承认，现在再看毛泽东时代，还是颇有些可取之处的。我和同学们的那次难忘的聚会，也在一曲委婉动听的《浏阳河》中划上了句号，作为“新三届”中一员的我们，将永远铭记大学四年结下的友谊。

　　作者为太原市城市职业技术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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