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VR设备的那一刻,章珈娜的脚底仿佛踩空了。卢舍那佛缓缓显现,斧凿声在耳畔响起。她跟随造像者的足迹,从北周到盛唐,千年古刹,瞬息万象。
这是中国美术学院创新设计学院毕业生袁艺湲的毕业作品《曌相》,一件围绕石窟造像展开的三维动态数字艺术作品。
章珈娜是冲着这件作品来观展的。在作品中,传统文化通过技术手段变得可以互动体验。

观众排队体验作品《曌相》。记者 张亦盈 摄
而这,仅是中国美院毕业展“壮游”的一隅。
6月1日起,2881位毕业生的近3000件作品,在杭州九大展区铺陈开来。对于这些校园中的青年艺术家而言,这是一场艺术的成人礼,也是一场与时代、流量和未来的对话。
与时代对话:当技术门槛不断降低,艺术教育还能教什么?
浙江美术馆,油画系展厅里,观众在油画《等待今夜的铃》前驻足。
画面上,一位夜宵摊老板叉腰站着,角落里穿校服的学生在吃东西。稍远处,有一个女性的背影,那是许诺偶遇的一位陪读母亲。
一个夜晚,许诺在夜宵摊前偶遇了一位陪读母亲,她们聊起了在学校附近的租住生活。那一刻,许诺突然意识到,画中的主角不该只有夜宵摊老板,还要有顾客,这才是作品中真正的“烟火气”。
近年来,人工智能浪潮汹涌,AI可以在几秒内模仿任意油画家的风格,生成精度难辨真伪。面对技术浪潮,油画这个最依赖手工劳作与视觉经验的专业,似乎正失去技术壁垒。
面对AI时代的冲击,许诺没有回避。“就像曾经摄影技术冲击绘画一样,这是必然的,艺术家要学会共存。”她说,AI也有做不到的,比如她花时间收集素材、和人聊天、观察老板抽烟的姿势,这些过程里产生的想法会一直伴随她的创作。
学校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当技术门槛不断降低,艺术教育还能教什么?
在许诺所在的油画系,导师会不断强调“观察”和“感受”。从写生课开始,老师一直在强调观察的重要性,通过比较模特身体不同部位的颜色、形状,思考如何让它们有主次地呈现在画面里。到了创作阶段,这种观察不仅体现在直接的画面关系中,更需要出现在人物关系、神情动态里,“这是对生活更深入的体悟”。
在许诺的另一幅展出作品《遥远》中,更能体现这种对生活的观察。画面上,一间卧室里,两个女人围着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一个红衣女孩靠在房门上,刻意与众人拉开距离。这幅画的背景是,许诺的姐姐刚生完女儿,抱着孩子的样子让许诺觉得陌生。

作品《遥远》。受访者供图
“红衣女孩脸上的表情很生动,我感觉自己被代入进去了,能明显感受到她的局促与不安。”观展市民黄女士说。
许诺说,AI理解不了自己和陪读母亲聊天后的触动,理解不了姐姐从产房出来时自己的复杂心情,“我能把这些情感变成画面,让不同时空的人看到时感受到相同的东西,这不是光靠生成一张好看的图片能做到的。”
“AI不是工具,而是我们的‘研创主题’。”中国美术学院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艺术媒介混合现实实验室主任姚大钧教授认为,当下艺术创作者对AI用得太多、想得太少,AI对生活、社会、文化的影响前所未有,人们应该投入更多思考。
在姚大钧看来,目前教育界最重要的任务是认清AI对人类“学习”的整体冲击,而不只是艺术的学习。教育者需要认清,AI所能提供的高效率恰恰是学生学习成长阶段不需要,且不应介入的。以艺术教育为例,靠时间积淀培养出来的观看能力、动手能力、审美判断、创作反思都不可加速,也不能靠技术“外包”。“目前,青年艺术家最需要强化的是自身脑力、眼力和动手能力的培养,不能让AI直接给结果、给产出。”姚大钧说。
与流量对话:当毕业展向社会开放,谁在为作品打分?
如果说毕业答辩是学校导师在打分,那么当毕业展向社会开放,打分权就移交给了所有人。
纤维艺术系本科毕业生罗馨湉对此感受复杂。她的作品《月神》在社交媒体上迅速走红,小红书、抖音等平台点赞量惊人。作品中,她一袭白色长袍、一头及腰白色长发,静静地坐在巨型白色装置下。这也是今年毕业展中唯一将真人与装置融合的作品。不少网友称其为“美神降临”。

作品《月神》。受访者供图
作品的灵感源于罗馨湉作为自媒体创作者的亲身经历——起初,大家是因为内容而产生共鸣而关注她,但慢慢地,其中个别人从单纯欣赏作品,逐渐演变为用“完美偶像”的标准来审视她。
“他们开始期待我在各个方面都毫无瑕疵,一旦我的言行、作品,甚至情绪状态表现出任何不完美,或者仅仅是与他们的想象有所出入,喜爱就很容易转化为失落、不满,甚至是憎恨。”罗馨湉说。
《月神》便是罗馨湉对这种“被凝视”的艺术转化。正因为有着自媒体创作的经历,她清楚地明白流量是一把双刃剑。她坦言,正视流量是每一名艺术创作者成长的必经路,“不管是我平时的作品还是毕业设计,出发点都是‘我想要表达’,流量只是附加的。”
接受社会打分,是每一名走出校门的青年艺术家的必修课。
中国美术学院毕业展2019年开始向社会公众开放,起初在校内,后来逐渐走向浙江美术馆、西湖美术馆等城市公共空间。学校教务处处长陈正达解释了这一转变的深意:“毕业展是人才培养全链路的最后一环,我们培养的学生最终要走向社会、服务社会,把展览开放给公众,本质上是把人才培养的验收权部分交还给社会,是最直接的社会检验过程。”
2025年,中国美院毕业展线下参观超50万人次,全网阅读量超10.5亿。“对内,社会观众的多元观察、深度研究和真实讨论,会为我们的教育教学迭代提供最鲜活的一手反馈;对外,毕业展本身就是一场公共文化艺术活动,能持续激活城市的文化肌理,为大众美育普及注入动能。”陈正达说。
社会观众给予的反馈,本身就是青年创作者成长路上的重要激励。“有些作品会直接被观众收藏,实现了艺术价值与市场价值的统一;有些学生因为作品被更多人看见,拿到了行业顶尖机构的邀约,获得了超出预期的职业起点。”陈正达举了一个例子,去年,一件名为《滴动仪》的作品,在校内评奖只拿到了银奖,但社会关注度极高,先是受邀在2026世界数字教育大会展出,今年又入选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这份认可对于一个刚走出校门的青年艺术家而言,是极其珍贵的成长礼物。
“一千个观众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陈正达认为,流量从来不等同于艺术质量,热度高低绝非艺术水准的评判标尺。但无论如何,这种直面真实社会反馈的体验,是校园课堂永远无法模拟的重要一课。
与未来对话:当艺术走出象牙塔,谁在为创意买单?
置身“壮游”,游上一圈,不少观众感叹艺术更科技、更实在了。
“未来真的可以有家庭机器人吗?”在文创中心的展厅里,一台名为“柔暖共栖”的家庭服务机器人前,不少观众正在围观议论。有人用手触摸了下机器人的身体,它外壳上的光影开始柔和地变化,像是在回应人们的提问。

观众在“柔暖共栖”家庭服务机器人前参观。受访者供图
艺科融合并不只是简单地把技术放进作品,而是思考技术能为设计带来哪些新的可能。“如今人形机器人正从工厂走向家庭,但外观语言的设定仍多停留在工业阶段,难以匹配家居空间友好亲和的需求。”作品创作者、研创中心毕业生林纪帆敏锐地捕捉到了市场的空白。
于是,林纪帆以双足人形机器人为载体,围绕“如何让机器人被家所接纳”这一命题,提出了一套面向家庭日常的设计方案。设计过程中,他尝试从材质、色彩、工艺、光影等角度切入,在机器人手部、胸口等部位使用柔软的材质,让触感更为柔和。他还在交互上花了不少心思,机器人胸口搭载柔性光影模块,能在节日、纪念日或家庭成员生日等时刻浮现。目前,方案已进入产业化阶段。
对艺术院校而言,创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让这些迸发的创意真正扎根产业土壤、转化为具有市场生命力的成果,正成为另一项重要课题。
中国美术学院文创中心主任卢涛观察到一个趋势:“这届研究生3年前入校时,ChatGPT刚刚掀起浪潮。这3年也是高等教育深化变革的阶段,新兴学科、交叉学科成为主要方向。他们的创作从一开始就需要密切跟踪产业前沿,与企业紧密协作、深度绑定。”
毕业展上的人形家庭机器人、新能源汽车座舱设计、低碳减排系统等作品都有着共同点——用设计赋能产业,这也让不少人想到走过十个年头的中国设计智造大奖(DIA)。DIA创新孵化奖企业方评委、强脑科技副总裁兼设计中心负责人杨钊祎曾表示,不少设计让他眼前一亮。
“这些设计不仅是概念,而且可以落地,能够解决真实存在的问题,学生对用户观察的转化和技术的理解也很到位。”杨钊祎表示,这对企业方具有很大的启发性,未来可以建立更加开放的技术接口,降低使用门槛,鼓励学生将创新设计落地。
当科技为艺术提供新语言,艺术为科技注入灵魂,艺科融合不再是学生的实验,而是催生新业态的新动能。正如卢涛所说,他们的创作并非在教室里闭门造车,而是从企业实际需求出发,与产业高度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