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全国中小学开始启动科学教育“做中学”领航行动。“人工智能”作为六大主题之一，要求学生不仅要“学AI”，更要“用AI做科学探究”。
政策信号愈发清晰：中小学AI教育的重点，正从“要不要用AI”转向“教什么”、“如何界定AI辅助学习的边界”。
这场从政策到课堂的变革中，杭州是一个绕不开的样本——
2025年秋季起，杭州在全市中小学全学段开设人工智能通识课，每学年不少于10课时。当全国许多地方还在摸索时，杭州已经“跑”了一年。
AI进了课堂，边界还在路上
走进杭州的AI课堂，画面确实不一样。杭州市钱江外国语实验学校的AIGC创意实验室里，同学们用文字生成小故事、小诗，甚至把想象变成好看的图像和视频；在杭州市钱学森学校，学生则化身“工程师”，在人工智能教室里调试自己设计的语音控制智能灯……
技术进课堂，问题也随之而来。有家长发帖说，孩子写作文习惯先让AI生成再抄，自己都快不会动笔了；有老师吐槽，批改作业时发现“套作”严重，AI味很重。
2025年发布的《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其实已有明确规定：小学阶段禁止学生独自使用开放式内容生成功能。但落到每节课、每次作业，边界依然模糊。
《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图/教育部官网
在杭州的学校里，杭州云谷学校AI进校园起步较早，也更早撞上这些问题。2023年，学校就开始引导学生了解、尝试运用AI。2024年，由该校语文、历史等学科老师组成团队，制定了《项目式学习课程人工智能使用行为评估量规》，为师生提供情境化、发展性的指导与评估框架。
但使用量规的过程中，新困惑又出现：学生在创作文章、分析数据时会问“AI帮到这份上，算不算作弊？”边界的模糊，让人要么不敢用，要么不小心就越界。为了给出更清晰的指引，团队进一步制定了《云谷学校项目式学习AI使用范例》，从理解语句、篇章，到构思、润色和数据分析，具体列出“可接受行为”和“不可接受行为”。比如，请求AI帮助理解复杂词汇、用AI做术语解释，属于可接受；依赖AI解释所有生词而不查字典、直接拿AI答案交差，则不可接受。
如今，使用AI已经成为云谷学校师生的日常。老师的办公工具里嵌入了AI工具，学生在校被允许使用千问、豆包等。给出边界后，“学生也逐渐清晰自己能用AI做什么。”云谷学校中学部校长龚姚东认为，和之前AI进校园的探讨相比，现阶段学校更应该关注AI在教育中扮演什么样的作用，避免哪些副作用。
AI课堂的“边界”，没有标准答案
2025年，云谷学校在课程上引入AI，如今高中部又开设了人工智能特色班。变化越快，对教师和学校管理者提出的要求也越高。
龚姚东介绍，这学期该校将升级AI使用规范的2.0版，重点抓老师的AI素养，“老师要先过这一关，而且往往比学生更难。”
在他看来，对待AI，学校的“进攻和防守都要积极”：既要鼓励使用，又要防止AI给出标准化答案把师生的思维框死。
除云谷之外，其他学校也在摸索自己的边界。
杭州濮家小学的办法，是把规则交给师生共同制定。
作为浙江省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教学试点学校，濮家小学对AI使用边界的探索始于去年的“童玩节”。这个为期两周的项目化学习周是学校的一项传统，学生在这段时间不上常规课、不带书包，自由组队解决真实问题。当AI被引入童玩节后，校长李庆力很快发现，孩子们用得积极，但也有人直接向AI索要答案。于是，学校借童玩节契机启动了“AI使用公约”的制定。
濮家小学制定的“AI使用公约”。图/公众号“杭州濮家小学教育集团”
公约不是学校单方面宣布的规定，而是师生共创的产物。老师结合教学场景给出框架，学生再充分讨论，甚至借助AI辅助完善条文。保护个人隐私，不向AI泄露个人信息；先自主动脑思考，遇到困难再求助AI；不输入不文明用语，拒绝不良信息……全校六十多个班级，大方向一致，细节却各不相同。孩子们把讨论结果写在大卡纸上，贴进自己的教室。
如今，学校还开出了AI自习室，遇到错题、难题时，孩子可以和AI展开问答，进行针对性学习。
李庆力在实践过程中观察到，有孩子仍会过于依赖AI。“如何让学生真正把AI当成学习伙伴，而不是权威标准答案来源？”李庆力说，既不能简单把AI交给学生，也不能一味封锁禁用。
目前，濮家小学搭建了自己的校内智能体广场，学生在封闭环境中选择对应智能体，所有对话后台留存，便于复盘，及时发现问题。边界不是画一条线就万事大吉，而是在一次次使用中不断校准。
“外包思考”的代价
“当学生用AI完成作业时，他们究竟是在学习，还是在‘外包思考’？”
中小学之外，学者们也在试图回答这个问题。
来自斯德哥尔摩大学和香港大学的3位学者，追踪了26811名中学生长达30个月。今年6月，他们发布了一篇讨论论文提到，使用AI后，这些学生作业成绩平均提高了18%，完成时间缩短了约30%，但闭卷考成绩在六个月内下降了约20%。
换句话说，AI让作业“变好”了，却让考试“变差”了。作业成绩和考试成绩之间那条本该正相关的关系，正在被AI重新定义。
正在写作业的学生。图/视觉中国
AI进校园已是不争的事实，但“辅助”和“代劳”之间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并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真正的答案，或许就藏在每一间教室、每一次作业、每一位老师和学生的日常选择里。
正如龚姚东所说，AI的价值在于帮助孩子认识世界，但必须守住向善与学术诚信的底线。否则，“对学习来说，是一种倒退。”
